【3】
巅峰,或许不止一种模式。
很多时候,我们讲到良渚文明的巅峰,往往只看到良渚遗址群。这次,策展人把寺墩遗址群、福泉山遗址群和良渚遗址群并置,讲述“文明鼎盛时期”的另一个故事。
其实,反山和瑶山遗址发现以前,上世纪70年代末,江苏和上海的考古学家在良渚考古上的发现,并驾齐驱,比如福泉山和寺墩。
寺墩遗址群,在江苏省常州市东北,原属武进郑陆镇三皇庙村,1973年发现,1978-1995年陆续开展了五次考古发掘,主要集中在墩东良渚文化贵族墓地。寺墩3号墓最有名,这个20岁的男人随葬玉璧24件,玉琮居然有33件,数量之多,完全可以与良渚古城媲美,这也是目前所知该地区(长江南岸到苏州以北地区)良渚文化晚期等级最高的墓地。
福泉山遗址群,在上海市青浦区重固镇西侧,20世纪七八十年代经历了4次发掘,早期考古工作主要集中于福泉山土墩本体,以人工堆筑形成的大型高台福泉山墓地为核心,是良渚文化高等级墓地的代表之一。再后来,吴家场墓地发现了6座良渚文化墓葬,其中M204、M207墓坑规模大,随葬品丰富,出土象征身份的高等级礼器,为良渚文化的显贵大墓,说明福泉山、吴家场所在区域是上海地区良渚文化时期最重要的聚落群,代表了当时的区域中心。

刻纹双阔把陶匜 上海青浦福泉山吴家场墓地出土 上海博物馆藏

象牙权杖(复制品)上海青浦福泉山遗址吴家场墓地 上海博物馆藏
很多人知道福泉山和寺墩,主要是因为各自著名的良渚文化高等级大墓,就像知道反山王陵之于良渚古城一样。但是大墓,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次展览,直接跳过了这些老故事,讲新发现。
近年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持续推进环太湖地区聚落考古工作,通过对寺墩、福泉山等重要遗址群聚落形态、空间结构与存续年代的系统研究,对其聚落规模、功能分区及演变过程有了进一步认识。
请注意寺墩、福泉山、良渚遗址后面,还有一个“群”字,而不是单个遗址。
再复习一次很多人容易迷茫的概念。良渚遗址指浙江杭州余杭良渚镇的遗址,是良渚文化的一部分;良渚遗址群指该地300多个遗址点构成的整体;良渚古城是2007年在遗址群内发现的核心城市。
近些年的新发现和研究,我们知道了,寺墩和福泉山也是遗址群,也有向心式的多重水系,是由很多个土台组成的遗址群。这就代表了我们对整个良渚社会的认识是一种群体性的认识,不是几个点的认识。
2019年,寺墩重启发掘,张家浜、草塘浜、窑墩浜、北塘圩和放生池共同组成内外两重环形水系,围合聚落群总面积约150万平方米,而寺墩主墩恰好就在水系中心。近年来,发掘发现墩台北部的崧泽文化墓葬区、干栏式建筑遗存,寺墩墩台底部良渚文化砌石筑台结构,墩东台地良渚生活墓葬区等重要遗迹。

寺墩遗址出土刻纹陶罐
而福泉山遗址群的整体格局,这些年也更清晰了——以福泉山为中心,吴家场、堰西高地等10多处良渚文化高台遗存,集中分布于福泉山高台墓地周边。这些土台多依托密集水系、临河而建,形成“小墩围绕大墩”的空间格局。

福泉山遗址堰西地点出土良渚文化时期遗存
距今5000年,长江下游区域文明进入多元发展的古国阶段,这时候,高等级区域中心遍布环太湖地区,形成了良渚文明高度繁荣的发展格局。其中,寺墩遗址群、福泉山遗址群等重要中心性聚落群,分别代表了太湖西北部与东部区域的发展面貌,与良渚古城共同构成这一时期环太湖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文明景观。
看到这里,你可能又有点困惑,寺墩、福泉山和良渚古城遗址群到底是什么关系?它们的鼎盛是哪种鼎盛?
我们再次回到距今5300年-5000年,也就是刚才讲过的良渚文化刚刚拉开大幕的时候,太湖南部,以北村为代表的早期良渚已经进入社会分化。
但是,同一个平行时空,在太湖北部和东部,福泉山和寺墩仍然处于崧泽文化晚期的鼎盛状态,那是另一种鼎盛。
寺墩墓葬区,集中在墩北台地的北部与西部,北部为贵族墓地,西部的等级就较低,它所体现的社会分化,是进入复杂社会的重要证据之一。
还有崧泽人设计的漂亮陶器。寺墩墩东台地的一口水井里,出土了6件崧泽文化漆彩陶器,其中以红、黄、黑三彩绘制的编织纹卷尾鸟形象陶壶最为精美,这也是复杂社会分工和手工业专业化的缩影。寺墩遗址在距今5300~5000年前后,就已呈现出较高的社会发展水平。

寺墩遗址崧泽文化水井出土漆彩陶壶
所以,同一时间,每个地区的发展,并不同步。或者说良渚人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形成这种合力,没有能力让大家都齐步走。
而且,大家的发展路径也不相同。
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前面我们讲的故事里,凌家滩、东山村、磨盘山,都跟良渚没啥关系。再复习一下:因为气候事件,这些先进人群被迫往南迁移,寻找更适合生存的资源,到了5000年前后,良渚横空出世,完成了统一宗教信仰与王权制度,以此整合区域群体,建立神王之国。
寺墩和福泉山可不一样,它们都是从典型崧泽文化面貌逐步过渡走向繁荣的良渚文明,而良渚遗址群是直接找了一个新地点建设了新的古国。
还有一个不同。我们在良渚遗址群看到的器物非常纯粹,就是纯纯的良渚文化因素,但是,再看寺墩遗址的良渚文化大口陶缸,出现了“日月山”刻符。山东人激动一下下,这是大汶口文化中常见的图案,说明环太湖与海岱地区在距今5000年前后就存在密切联系。

寺墩遗址墩东台地出土良渚文化刻符陶缸
而福泉山遗址群里新发现的陆坟堰地点良渚文化墓葬M230,发现了一件台阶状的玉片,与好川墓地的台型玉片几乎一模一样,这在本地区也是首次发现(注:这件文物限量展出,7月9日就要回上海博物馆)。

良渚文化玉镶嵌片 青浦福泉山遗址陆坟堰地点出土
寺墩和福泉山的良渚文化有自己本地区的特色,体现出了更多外来文化的影响。他们不是完全靠本地的资源技术来塑造社会复杂性,可见这个区域的中心贵族可以获取不同渠道资源的社会权力。

刻纹陶大口缸 良渚文化时期 寺墩遗址墩东台地出土
总结一下,不管是体现社会复杂化或者体现社会分化的方式,还是发展历程,寺墩、福泉山遗址群和良渚遗址群不同,我们在展览中可以寻找这样的隐藏点。不过,良渚古城依然是规模最大、发展程度最高、城市化要素最为齐全,人口、粮食等物资也显示出远距离汇集的现象。
那么,这些地方中心究竟是与良渚古城并列发展的区域性政体(独立小国),还是处于以良渚古城为核心的等级体系之中?
讨论还在继续,这依然是当前学术研究关注的重要问题。
在展览开幕当天的研讨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陈星灿提到了“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的英文“Models”,不是单数,而是复数,虽然中文是“模式”,但更为准确的应该是“模式们”。所以,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应该是多路径并进、多区域互动。
【4】
以往我们讲什么是良渚文明时,习惯用良渚古城做例子,这导致很多人对良渚的认识是单一的,或者是金字塔型的,分成第一等级、第二等级、第三等级……而我们看完寺墩和福泉山遗址群的故事,就能体会到长江下游区域文明的形成,并非单一中心的孤立兴起,而是在河湖湿地环境中,由农业生产、资源调配、手工业分工、礼仪制度和公共工程共同推动的区域性文明进程。
也就是说,长江下游区域文明的发展,不仅体现在中心聚落、古城营建和高等级墓葬中,也建立在稳定而多元的经济基础之上。
什么是经济基础?这在展览里要怎么可视化?
我们在展览里还能看到其他“群”,比如,德清中初鸣遗址群,这是目前长江下游地区发现的良渚文化时期规模最大的制玉作坊遗址群;还有开头提到的“最早最大”的舟山盐业遗址群,这里负责盐业生产,等等。

中初鸣遗址群出土玉锥形器
也就是说,除了多元多中心,良渚社会又是多样性的,有很多不同功能的遗址群,既有都市型的区域中心,也有像中初鸣这样以玉石手工业为主要功能的聚落。
我们看到了不同的社会分工,不同类型的功能性聚落逐渐形成,比如,像宁波大榭遗址,利用海滨资源,成为生产盐业的重要地点;余姚施岙遗址、余杭茅山遗址依托平原水网和低湿环境,发展出较为成熟的稻作农业;还有一些聚落承担石器等手工业生产职能,像桐庐沈家畈遗址就主打石制品。
手工业就是文明的经济基础之一。这个展览里,不讲那些著名的高等级墓葬,也不讲古城营建,却用很大的体量,细致讲述良渚人的手工业,展出各种“不好看”的工具、产品甚至废料:石锛、石刀、砺石、石破土器、石镞、石钻芯、燧石……

钟家港古河道出土
其实,不光是观众,对于学术界来说,以往对良渚手工业新成果的关注并不多。事实上,光是良渚古城内,近年来就发现了多处手工业作坊地点。
2019年以来,钟家村、张家山、雉山下等地点陆续开展了小面积发掘。发掘显示,不同作坊的功能不同,有集中生产某类特定器型的趋势,其中以做石镞、石钺等器类较为常见。比如钟家村,是一处兼具石镞、石钺精细加工与维修,同时开展玉石器钻孔加工的作坊。雉山下,是一个专门制作石钺的石器的生产商。良渚人很有情趣,边角料也不浪费,会做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石钺配件,在今天穿一根链子完全可以当做饰品。

良渚古城雉山下遗址出土石钺及石钺坯料

钟家港古河道出土骨器

钟家港古河道、钟家村遗址出土小石钺
所以,良渚古城里的手工业生产不光分门类,而且还分步骤,为不同的生产阶段提供产品。
展览中有一个转角,单独给了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张家山遗址。
这个作坊,在良渚古城莫角山宫殿区西南部,是一处人工堆筑土台,集中出土大量燧石遗存,是一个燧石工具专门加工场地。

张家山遗址出土燧石石核、燧石钻头
这里居然是专门做燧石工具的地方。燧石是良渚人用来做玉器刻纹的必备雕刻神器,可见分工细到这种地步。产品里有燧石石核,还有修理产品,这是一种定型的燧石钻头,初步微痕分析结果表明,部分钻头曾用于加工玉石料,推测这类工具存在装柄使用的情况。
还有一个细节。古城内的作坊普遍没有看到打制坯料形成的石片和废料,意思是作坊中没有见到原石,原料都是预制石。这说明古城内可能不进行坯料初步打制,主要承担坯料深加工、精细加工和维修等工序。
这些手工业的新发现,大部分都是首次展出,丰富了我们对良渚社会多元性的认识。这说明良渚社会城乡差异显著,城区人口以玉器、石器、漆木器、骨角器等高端手工业经济的从业者为主,粮食肉食和各类原材料均由外部输入。
基层聚落在稻作农业的基础上,还因地制宜发展出玉器加工、石器加工、制盐等特色村落,体现出经济社会发展的多元性。
而农业、盐业、手工业和工程营建之间的相互支撑,构成了长江下游早期文明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础,也为理解区域文明模式的形成提供了关键线索。

施岙遗址出土良渚文化石刀
看完了“何以良渚”,知道了良渚的兄弟姐妹、叔叔阿姨如何传承发展,如果要总结长江下游地区的文明模式,展览结语的干货,一目了然:以水为脉,以稻为基,以玉为礼,以都邑为枢,在持续的区域互动和社会整合中形成自身鲜明的文明模式。
这个展览,对于我们讲述什么是史前文明、样貌是什么样的,是一次全新的展示。它不是只讲最高的物质成就,也没有按照金字塔式的等级去讲述——因为历史本来就不完全是这样。
从凌家滩的礼仪中心,到良渚古城的都邑形态;从寺墩、福泉山等地方中心的崛起,到稻田、盐业和手工业遗址所揭示的社会基础。新的考古发现正持续为我们勾勒出长江下游复杂而生动的发展图景。
(感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秦岭、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王宁远对本次报道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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